中国文化报记者 刘海红 文/图
作为纸张普及之前的文字书写载体，简牍依托竹、木制成，留存大量古代文字信息，记录当时的典章制度、法律文书、百姓日常等，是探寻造纸术问世之前华夏历史不可或缺的“实物+文字”史料。让我们以“简牍复活”的完整生命历程为线索，从发掘出土、科学修复、释读考证、馆藏活化四个方面，探寻简牍自考古发现至面向社会大众的全过程，走进一枚饱水简牍的“重生之旅”。
发掘出土 开启与时间的赛跑
简牍取材竹、木原料，质地相较于青铜、玉器更为松软脆弱，只有长期处于无氧淤泥、干燥荒漠等特殊环境下才能躲过腐朽损毁，留存地下千年。发掘出土后，随着环境中温湿度、含氧量等骤变，简牍极易变形、干裂、腐坏。因此，考古发掘现场一旦发现简牍，便是考古工作人员与时间赛跑的开始。
1975年冬，湖北云梦睡虎地的农田水利工地发现古墓葬群，睡虎地秦简由此面世。“在11号秦墓中，墓主头下、右侧、腹部和脚下全是竹简。”云梦县博物馆讲解员陈丹荔说，这批竹简是墓主“喜”的工作日记与个人私记，由于深埋地下，被水浸泡隔绝空气使其得以完好保存。为避免竹简失水收缩变形，考古工作人员第一时间开展现场应急防护，以吸水海绵全覆盖棺底板，外层密封塑料布锁住水分，再整体封装转运至室内。在室内进行清洗、拍照、玻璃条贴合、捆扎固定，并分装于蒸馏水中进行临时储藏，最大限度保全简牍原始状态。
观众在云梦县博物馆参观。
40年后，在2015年江西南昌海昏侯墓的发掘现场，一堆外观普通的淤泥险些被当作废泥清运。彼时，江西本地无简牍出土先例，“我总觉得这堆淤泥有些不一样，就暂缓清理，并邀请国家文物局派驻专家组到场研判，荆州文物保护中心专家吴顺清凭借从业经验判定淤泥内藏有简牍。”海昏侯墓考古发掘领队杨军回忆，这批竹简软烂如面条，轻微触碰便会断裂破损，专家组采用整体套箱打包方案，将整堆淤泥一并移送实验室，在可控环境下剥离泥土、清理简身，做好简牍出土后的基础保护工作。
2024年，浙江绍兴越国都城和汉六朝会稽郡官署灰坑遗址迎来重大考古收获，1200余枚简牍从淤泥中重见天日。这批简牍囊括竹简、木牍、封检等多种形制，深埋于越国宫殿基址之上的汉代官署遗迹内，出土时通体发黑、质地湿软。“出土后，我们即刻将其放入蒸馏水中恒温浸泡保存，同时开展清理：先行拍摄彩色照片与红外照片，留存出土原始样貌；随即进行表面泥土清除工作，完成后再进行彩色与红外照片采集，全流程留存完整影像资料，为下一步修复工作打好基础。”绍兴市文物考古研究所馆员葛帅坤说。
纵观不同时期简牍的考古发掘，出土瞬间即是与时间赛跑的开始，需要立即做好密封保湿、转移提取等工作，防止简牍发黑干裂。
科学修复 20多道工序淬炼简牍新生
饱水简牍含水率普遍超80%，出土后水分流失便会皱缩开裂、化为碎末，让腐朽竹木重归平整完好，必须依靠系统化的专业修复工序。当前，国内超八成饱水简牍在荆州文物保护中心完成修复，至今已有18万枚简牍在此重焕新生。
而在1975年，受限于湖北本地文保研究能力，睡虎地秦简由国家文物局统筹运往北京，依托漆木器脱水工艺开展初代保护性修复。
历经多年科研攻关，荆州文物保护中心突破技术瓶颈，逐步形成简牍脱色、脱水的标准化、科学化操作体系。“饱水简牍的完整修复流程包含整体提取、清理揭剥、编号建档、基本信息采集、文字信息提取、清洗、矫形、脱色、脱水、固形等20余道工序。”荆州文物保护中心副主任陈华介绍，正式保护修复前，工作人员先完成编号建档与各项信息采集工作，随后进入精细化清洗工序。技术人员对照红外扫描图片，顺着墨迹走向，运用多种手法清理简牍表面淤泥与杂质；针对含盐量偏高的简牍，提前分段浸泡脱盐。
依托10余年科研攻关，荆州文物保护中心融合多学科理论与现代科学技术，系统开展出土竹木简牍病害研究，厘清了简牍饱水、变色、干缩等病害成因机理，研究范围贯通考古现场提取、室内修复、库房保藏全链条，先后研发出竹简非正交影像计算机制图、连二亚硫酸钠脱色、乙醇—十六醇填充脱水、槐定碱溶液润胀复形等多项核心技术。“其中，脱色、脱水是整个修复过程的核心关键工艺。”陈华说。
荆州文物保护中心主任方北松深耕简牍修复30余年，经手修复的简牍超10万枚，他介绍，脱色技术依靠连二亚硫酸钠的还原属性，破除竹木内部有色化学基团，褪去简牍常年积淀的暗沉黑褐色，还原竹木质色，让原本淹没在深色基材里的文字完整显露；脱水技术则利用十六醇置换竹木细胞缝隙中多余水分，填充纤维空隙、稳固内部组织结构，在简牍内部形成防护隔膜，解决饱水简牍干裂变形难题。
海昏侯墓出土失传1800年的《论语·智道》简等大量饱水简牍就受益于该项技术，出土时残损断裂、字迹模糊的简牍，经脱色、脱水处理后竹简板面平整，让一大批重要文字资料清晰展露。
释读考证 多学科破译千年文字密码
简牍修复完毕，面临着古体隶书、篆书以及随性手写混杂残损缺字，单一学科难以释读的难题。依托文字学、历史学、考古学、化学、环境学等多学科联合攻关，开展文字校勘、释读破译与交叉考证，是让简牍从物质遗产转化为史料信息的关键环节。
睡虎地1155枚秦简4万余字包括10种先秦文献，《秦律十八种》《法律答问》等律法简牍是秦代法制最直接的实物佐证。文字专家逐字甄别字形、标注断句，对照《史记》《汉书》等传世古籍交叉印证释义。结合11号墓葬形制、陪葬器物，考古工作者锁定墓主“喜”的官吏身份，其生平履历和简牍《编年记》记载高度契合；历史学家对照简牍秦律条文与正史记载，完善秦代法治体系研究；化学检测简牍墨迹成分，佐证秦朝松烟制墨工艺；民俗学者依托《日书》简文，梳理秦代民间占卜、农事习俗，复原秦代百姓生产生活实际。4号墓出土的“黑夫”与“惊”战地木牍是我国现存最早平民家书实物，行文口语化、字迹潦草难辨，依托字形演变规律与秦汉用语习惯，多学科联合破译家书内容，还原秦代戍边士兵写信向家中母亲和大哥讨要衣物、钱粮的真实日常。
海昏侯简牍以儒家经典藏书为主，发现《诗经》《论语》《孝经》等典籍，简文“诗三百五篇，凡千七十六章”证实刘贺陪葬全套《诗经》，填补秦汉《诗经》版本流传的史料空白。对此，文史学者比对历代传世经书，梳理西汉典籍篇目编排与文字流变；考古学者依据简牍出自主椁室文书库房、结合墓葬规格，解读刘贺的收藏与学识，从考古学的角度重塑西汉废帝的人物形象。
绍兴会稽郡简牍以户籍清册、官府账簿、司法文书和《仓颉篇》为主，被称作汉代会稽郡的鲜活档案。文字学者释读“山阴丞印”封检、人口户籍与赋税档案，证实东汉会稽郡郡治南迁山阴的史实，破解史学界长久悬而未决的郡址争议；考古学者对照出土官署遗迹与越国宫殿基址，证实汉代官府沿用先秦建筑地基，延续绍兴城市文脉；经济学者依托简牍赋税数据，测算江南地区人口结构与汉代经济水平；环境学者结合遗址土壤、植物遗存，还原汉六朝绍兴地域气候与农耕环境。
单枚简牍文字只是碎片化历史片段，多学科交叉研究可以打破学科壁垒，串联起古代政治律法、经济民生、思想文化、手工业科技等多维信息，让沉睡千年的简牍成为具象鲜活的时代切片。
馆藏传播 入库保存与全民共享
经修复、文字释读与学术考证后，简牍归入各地文博馆藏体系，完成编号登记、分类归档等。在科学化库房妥善保存的基础上，收藏机构通过专题策展、多元科普、文创开发、数字化传播等形式，推动简牍走出库房，完成从馆藏文物到大众文化资源的转变，实现简牍文化的传承传播。
各地文博机构针对馆藏简牍建立分级保管制度，配套专属仓储环境与数字化档案系统。云梦县简牍博物馆集中收藏睡虎地秦简、郑家湖长文觚、龙岗秦简等数千枚秦汉简牍。南昌汉代海昏侯国遗址博物馆专设简牍典藏专区，收纳近6000枚海昏简牍，每枚简牍配备藏品编号，高清影像、三维扫描数据提供活化展示。绍兴稽中新出土的会稽郡简牍由当地文物考古研究所统筹保管，正在联合高校研究机构进行修复，为后期课题研究与展览展示做好铺垫工作。
荆州文物保护中心在协助各个考古发掘项目的简牍修复工作中，留存全套修复档案与影像备份，搭建全国简牍修复资源数据库，为全国简牍保护、科研工作提供数据支撑。
在做好收藏保存的基础上，博物馆立足场景复原、科技辅助、通俗叙事改造等展陈形式，让千年简牍走向大众。
2026年4月，南昌海昏侯国遗址博物馆推出“书香海昏——汉代海昏侯国简牍文化展”，分“简出海昏”“侯家典籍”“汉隶墨趣”三大展区，首次展出百余枚简牍修复原件，其中，失传1800余年的齐《论语·智道》简、秦汉时期全本《诗经》总目录简等成为备受瞩目的展品。同时，展览设置的互动书写屏帮助观众认识简牍上的文字内容，沉浸式品读西汉书香。
云梦简牍博物馆以“简牍里的秦汉社会”为主题，实景复原睡虎地11号秦墓墓室原貌，复刻简牍原始埋藏状态，并设立修复体验专区，以实物、影像结合的方式展示简牍修复工序；针对“黑夫”“惊”家书等生活化内容，采用故事化展示方式，讲述秦代士兵千里寄家书的温情。
常态化科普研学夯实文脉传承根基，各地博物馆定期开设简牍研学活动，组织中小学生参观实物展陈、模拟简牍书写、体验简易修复流程；文博专家走进中小学开展公益讲座，系统普及简牍发展史；系列科普读物图文并茂梳理简牍知识，助力中华文字文明代代接续。同时，数字化传播持续拓宽受众圈层，线上数字展厅开放简牍三维模型与释读数据库，短视频持续更新修复纪实、文字科普、历史小故事，直播活动邀约相关专家实时在线答疑，用轻量化内容吸引青年群体，打通文物和大众的沟通渠道。
睡虎地秦简镌刻秦代律法、海昏汉简珍藏儒学经典、汉六朝会稽郡简留存官署文件，遍布各地的简牍遗存，为溯源华夏文明根脉提供了史料之外的文字资料佐证。一枚简牍的“重生之旅”，是一代代文博人坚守匠心、守护文脉的缩影，更是中华文明源远流长、生生不息的鲜活物证。帮助越来越多人认识简牍、读懂简牍，便让沉睡千年的文字在当代焕发新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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